這輛房車非常老,而且是特殊定製的,很難找到配件和懂它的修理工。三千英里的行程,徹底暴露了我內心深處長期存在的執著,以及我在修煉上的一些誤區。
在出發之前,我一直以為自己最大的執著,是無法突破色慾和安逸心,以及隨之而來的消沉、懶惰和絕望感。我認為,自己追求安逸等心,本身就證明了我不配修煉;因此,自我厭惡似乎成了一種「理所當然」的結果。
而這次返程讓我發現,我對自己「不配修煉」的認知,以及長期的自我厭惡,其實是我修煉中更深層、更嚴重的漏。
我沒有告訴妻子,其實駕駛這輛48歲的老房車的每一刻,對我來說都是一次考驗。每一個新的異響、奇怪的氣味、發動機溫度的變化,都會讓我心生警覺。
但這份艱難,正是我所需要的。它迫使我不斷審視自己的念頭和情緒反應,一次又一次地放下。我必須不斷地與「後悔」的念頭鬥爭。為甚麼我要買這輛房車?為甚麼我要把它開到紐約?我真的以為我們能把那樣的生活安排維持下去嗎?我是不是浪費了很多錢?
我必須不斷地放下這些念頭,提醒自己一切都在師父的安排之中,不論我做過甚麼看似錯誤的決定,都可以被用來提升自己。這個過程一英里一英里地持續著,一小時一小時地進行著。這是一種錘煉,也為之後的突破奠定了基礎。
一路上,房車不斷出各種小問題和大問題,需要不停地修修補補。正因為這樣,我們決定去一家專門修理這種房車、並且能自己製作配件的維修店。我們在那裏花了2700美元維修。
那裏的修理工非常粗魯,但我保持了平靜,沒有任何不好的念頭。我試著向店經理講清真相,但沒能建立起良好的溝通。修好之後,我給了他們一張真相傳單,我們重新上路,房車感覺穩固多了。
我感到輕鬆、釋然。
當我們駛入一片美麗的紫色晚霞中時,我心裏浮現出一個念頭:「我們終於要回家了。」我感到一種安靜的喜悅,覺的接下來的旅程會一步步把我們帶回加拿大那個穩定、舒適的家,之後的每一天都會是平順而愉快的。
就在這個念頭剛剛落定的瞬間,前輪突然傳來一聲可怕的斷裂聲,房車猛地向右一偏,我一邊制動,一邊聽到刺耳的摩擦聲。幸運的是,正好有一個出口,我把車停了下來。
我第一個念頭是保持冷靜,第二個念頭是感恩師父──幸好出口就在眼前,否則我們就會被困在一條非常繁忙的高速公路旁。
但當我查看問題時,才發現壞掉的,正是我剛剛花了一個月工資修好的那個部件。車已經完全無法再開,而我們距離維修店已有整整一晚的車程。
我意識到幾件事:我對控制和安全感的執著被暴露了;我對「回家」的溫暖感覺其實是一種幻想,必須被去掉;我無法通過花錢找修理工來逃避這趟旅程中的魔難。
在等拖車的時候,絕望逐漸轉化為明悟。我意識到,我完全可以放下這一切──這些事情本身都很小。真正的大關,是我的後悔心;而對「家」的安逸依賴,其實是如此微不足道。
我唯一想做的,就是儘快結束這趟旅程,好讓我能真正專注於自己的工作。很久以來第一次,我發自內心地渴望回到工作中,並全心投入。我把這次領悟視為一份珍貴的禮物。
幾個小時後,拖車來了;又過了幾個小時,我們回到了維修店。我只睡了兩、三個小時,就起身去見剛到的店經理。我心態平和、輕鬆,明白這對他來說同樣是一場考驗。但當我和他說話時,他表現得非常冷漠,似乎完全不在意他們修好的部件剛離開就壞了,也不在意我們為此折騰了一整夜。
不久後,修理工也來了,態度沒那麼粗魯,但當我告訴他是他修過的那個部件壞了時,他並不相信。他試開房車,反而想修別的地方。我再次強調,是他修的那個部件出了問題。他來回在路上試車,我開始有些煩躁。直到他讓助手在車外聽前輪的摩擦聲,修理工才終於相信,開始重新維修。
他告訴我,在他幾十年的維修生涯中,從未見過這種情況。我意識到,這正是為我修煉而安排的情境,用來暴露我對家、安逸和控制的執著。我原以為,只要修好車,就能避開不確定性和魔難。
在整個過程中,我儘量只站在修理工和店經理的角度思考。這對他們來說也是一場損失,要重新做一遍昂貴的維修。我真誠地表達了我的理解,也明確表示自己沒有任何怨恨。這一次,當我再向他們介紹大法時,情況完全不同了。他們表現出興趣和接受。修理工變的很友善,跟我談起他的女兒和她的困境,說他覺的大法或許能幫助她。
修好後,我們再次上路。我期待著到達落基山脈的最高點,因為那意味著這段漫長上坡路的結束。幾天後,我們終於到了落基山頂。在一段施工路段我減速時,發現剎車失靈了。我立刻降擋,把油門踩到底,最終把車慢慢停住。
我震驚了,我告訴妻子剎車失靈了!她卻不以為然地說:「不是已經停下來了嗎?!」我立刻生氣了。這是我們關係中反覆出現的問題,也是我最大的痛點。因每當我和她一起面對魔難時,只要我表現出擔憂,她就會看不起我。當困難出現時,我希望她能給予一些支持和對我能力的信任;但她往往因為我「被帶動」而否定我,最終讓我放棄、找別人來解決問題。
在她看來,她失望的是我不能像個男人一樣冷靜處理;而在我看來,我只是希望有人在我面對挑戰時關心我、給予一點精神上的支持。可這種「軟弱」卻讓她感到不安。
正因為這種情形太過可預期,多年來我不斷告訴自己,絕不能向妻子尋求支持。我努力把一切都當作自己的魔難,假裝她不存在、不參與其中。
那天晚上,因為找不到任何一家願意修這種老式、特殊房車的維修店,我只能自己嘗試修剎車。我陷入了深深的沮喪和孤獨。
休息時,在狀態很差的情況下,我開始對妻子表達我對她態度的失望。那是一場艱難的對話。我告訴她,似乎每當她遇到困難,我都會陪著她、支持她;而當我遇到困難,只要我無法完全不被帶動,她就會看不起我。最痛苦的是,這種情形似乎再次印證了我內心深處的那個認知──我是不配的。
談話並不算順利,但至少我們彼此多了一些理解。我躺在沙發上,仍然沉浸在絕望中,這時卻發生了一件全新的、出乎意料的事情。
妻子開始溫柔地詢問我正在經歷甚麼。她的聲音裏沒有任何評判或指責,我可以停下來思考,然後慢慢回答。過了一會兒,我對她說了一件自己從未真正意識到的事:我一直把魔難當成懲罰。
當我把這句話說出口時,我終於有機會正視這個觀念。我一直以為自己之所以遭遇魔難,是因為我本質上不配、不是一個好的修煉人。說出來之後,我才清楚地看到這個想法是多麼錯誤。
在這趟旅程中,每一次魔難都帶來了重要的覺悟,遠遠多於我能在這裏分享的內容。那麼,魔難怎麼可能只是懲罰呢?
我終於開始真正擁抱這些艱難,把它們視為珍貴的東西。這一切都如此清楚地是師父的安排。這讓我心中某個長期凍結的東西開始融化,那種讓我覺的自己與大法隔離的感覺消失了。我意識到:我值得被慈悲對待。我值得被慈悲。即使我達不到自己的期望;即使我沒能過好一關;即使我浪費時間、刷視頻、發脾氣。
那一天,躺在落基山脈的山頂,我感到一股溫暖在心中綻放,流遍全身。它溶解了多年來困擾我的自我厭惡,撫慰了我疲憊的靈魂。
我做出了一個決定:我要對自己懷有善念。一個全新的自己由此誕生。現在回想起來,我仍忍不住落淚。隨著這一認知,一個全新的修煉狀態出現了。
我可以不帶評判地看到自己的執著,這讓我能夠更深入地去看清每一個執著的成因、後果以及相關的觀念,這是我以前從未做到的。正因為我能夠關懷自己,我也感到被這個世界關懷著,心變的輕鬆,對周圍的人也自然更加善良。沒有對自己的善念,我也不可能真正擁有對他人的慈悲。我意識到,這種善的狀態是必需的。我並不在法外,必須把法真正用在自己身上。過去,我似乎只把一種扭曲的「真」用在自己身上──一種絕不為自己找藉口的嚴苛誠實。但沒有對自己的慈悲,我就無法真正安住在真、善、忍之中。
雖然我修剎車修了很久,也並不覺的它真的修好了,但第二天,剎車卻像從未壞過一樣恢復正常。
正因為我曾經如此深刻地覺的自己不配,所以很難精進。我告訴自己必須繼續修煉,因為眾生需要被救度。無論我是否能夠圓滿,這個珍貴的機會依然存在。在決定對自己懷有慈悲之後,我在修煉和學法中找到了新的喜悅,發現煉功竟然是一件如此善待自己的事情。
回家的路程只剩下幾天,但又出現了一個新問題:房車偶爾需要擰鑰匙好幾次才能啟動。這暗示著啟動馬達或電磁閥可能出了問題。我並沒有太在意。直到有一天晚上,我們停車吃晚飯,車怎麼也打不著火。我一點都沒有被帶動。
「那我們今晚就睡在這裏吧。」我對妻子說。她有些擔心,讓我再試一次。我照做了,車竟然啟動了,我們繼續上路。
回到家後,又有一連串的考驗在等著我們。房客睡了我們的床,弄得一團糟,弄壞了門,把自行車堵在門口;我妻子的叔叔也來了,在我們車道上喝醉、睡在卡車裏。沒有地方停車,各種瑣碎的問題接踵而至。我把這一切都當作禮物。
對安逸、色慾、懶惰的考驗仍在繼續,悲傷的情緒也時常浮現。我在工作中依然掙扎,常常覺的這份工作似乎正好用來放大我的弱點。但我也看到,其中很大一部份只是情─而對抗情,需要慈悲。如果沒有祥和慈悲的態度,我的心中對自己就沒有溫度,苦難也就無法成為滋養的一部份,因為我並沒有真正修煉自己。如果內心深處沒有真、善、忍,修煉就變成了一種「做或不做」的行為,而不是「我是甚麼」。
過去的幾週非常艱難。我岳父病情加重,不得不搬來和我們一起住。他睡眠不好,整夜製造各種聲響。這段時間我幾乎沒有好好睡過一覺,這嚴重影響了我學法、煉功和工作。
寫下這篇交流稿,是一次珍貴的機會,讓我重新記起苦難這份偉大的禮物,也讓我得以再次審視這次魔難。我期待著看到這一切的核心是甚麼,以及師父是如何在幫助我提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