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,孔子又說過:「祭如在,祭神如神在。」祭祀時要像神真的坐那裏一樣,這樣祭拜時才是虔誠的。那又為甚麼「敬而遠之」呢?我們回到春秋戰國那個時代,看看到底發生了甚麼,在歷史場景中可以體味到這種看似矛盾的心理,有著甚麼樣的來龍去脈。
虞公無德 祭祀無用
在《左傳》中記載,公元前655年,晉國向虞國借路進攻虢國。虞國大夫宮之奇勸阻,虞國、虢國唇亡齒寒,虢國滅亡,晉國也會滅掉虞國。虞公不以為然,認為晉國是我的宗族,不會有變化,宮之奇說,有晉國的其他許多至親也不存在了。虞公又說,我的祭品豐盛潔淨,神明一定會保護我。
宮之奇告訴虞公:「鬼神非人實親,惟德是依。」他具體解釋道,「我聽說過,鬼神不隨便親近哪個人,只保祐有德行的人。所以《周書》上說:『上天對人不分親疏,只幫助有德行的人。』還說:『五穀祭品不算芳香,只有美德會芳香四溢。』《周書》上又說:『人們的祭品沒有甚麼不同,只有有美德的人的祭品神才會享用。』照《周書》這麼說,君主沒有德行,民眾就不會和睦,神明也不會享用他的祭品。神明所依憑的,在於人的德行。如果晉國奪取了虞國,用他的美德向神明進獻祭品,難道神明會不享用嗎?」
虞公沒有聽從宮之奇的勸告,收下晉國使者送來寶馬和美玉,答應了晉國借路的要求。宮之奇帶領他的家族離開了虞國,並說:「虞國不能舉行年終的臘祭了。這一次虞國就滅亡了,晉國用不著再發兵了。」最後,晉國滅掉虢國後,回途順勢滅了虞國,虞公並沒有得到神明的保祐。
在春秋戰國之前的西周,禮樂俱興,社會道德水準較高。敬天祭祀,求道向神,人們認為是很自然的事情,曾經有過周穆王西巡崑崙、過弱水見西王母的事蹟,在《穆天子傳 》中都有記載。
到了東周戰國紛爭,禮樂崩壞,人心不古,欲壑難填,祭祀儀式還在,但是內涵卻失去了真正的敬畏與虔誠。
齊桓公執著權欲,錯失神佑
春秋戰國時齊桓公,剛剛即位時,知人善用,任人唯賢,管仲曾用箭射他,他仍不計前嫌任用為相。後來有人進讒言,中傷管仲,齊桓公不僅不聽,而且對管仲更加信任,尊為「仲父」。管仲輔佐齊桓公,「九合諸侯」。
但是,齊桓公成為霸主之後,有了驕矜之心,逐漸放縱自己的慾望。
管仲不是一般的人。在《太平廣記》中記載,管仲陪同齊桓公曾遇一尺多高的人當嚮導帶路,管仲說這是山神之子,齊桓公稱讚管仲通聖人之道。
齊桓公重視祭祀與占卜。齊桓公想封禪泰山,管仲阻攔了他。這已經是顯著的僭越之心,封禪泰山是有功德的天子所為,而齊桓公只是一個諸侯。
管仲期望齊桓公放下驕奢,修養內心。在《列子﹒湯問》記載,夏朝的大禹、西週的周穆王北遊,曾到過「終北」國,那裏是一個人心向善的地方,人與人之間不驕傲,不嫉妒,無貴賤之分,人們和睦地住在一起。管仲勉勵齊桓公放下政務,和他一起北遊,同去尋找大禹和周穆王所去的「終北」之國。
齊桓公開始動心,幾乎要動身了。大臣隰朋(音「習朋」)阻攔說:「你離開的話,齊國廣闊的土地上,眾多臣民、山川寶藏、禮儀朝貢、百萬軍士,還有後宮你喜歡的嬪妃女色等一切,這無上的權勢,就都化為烏有,管仲已經老糊塗了,你怎麼能聽他的?」
聽到這一席話,齊桓公又放不下了,停止了與管仲出遊尋訪仙境的打算。管仲搖頭嘆息道:」這本來不是隰朋所能明白的。我只怕那個仙境之國去不了,到時候齊國的富饒又有甚麼可留戀的?機會往往只有一次。」
齊桓公永遠失去了這一次機會。管仲或許已經知道未來會發生甚麼,所以勸齊桓公遠遊「終北」之國,改變命運的軌跡。「終北」之國其實是另外空間的境界,真心求道者在經過遠遊、吃苦、百般求索之後,才能達到那個境界。
但作為春秋戰國第一位「盟主」的齊桓公,卻沒有悟到契機,錯過了機緣。齊桓公迷戀人間權勢,在管仲病逝之後,很快陷入危機,被奸臣築起高牆,堵在宮裏出不來,居然餓到吃不上飯。當他知道是這個結果時,痛悔沒有聽管仲的話,用布裹頭窒息而死,死後十一天,屍蟲從門縫裏爬出來,人們才發現桓公死了。六十七天以後,才為桓公殯殮。
孔子對「人死後有無知覺」的態度
這些發生在春秋戰國時代的事情,孔子身在其中,真切地感受禮崩樂壞的整個過程。祭神的禮儀還在,可是禮樂中對於神與天道的虔敬卻淡漠了;當提升道德、修真向道的機緣到來時,有人卻不知道珍惜,沉淪於權勢與慾望,不能自拔。
因此,孔子認識到固執地維持舊有的禮樂已經行不通了,表面的儀軌約束不了內在的人心。怎麼樣讓人心自明,道德自立,成為孔子倡導儒學的根本。
所以,在信不信神的問題上,孔子保持了近於緘默的態度。在《說苑》中提到,子貢問孔子:「死人有知無知也?」孔子曰:「吾欲言死者有知也,恐孝子順孫妨生以送死也;欲言無知,恐不孝子孫棄不葬也。賜欲知死人有知將無知也,死徐自知之,猶未晚也。」人死後去了哪裏?有沒有另外空間?孔子告訴子貢,「我想要說死者有知覺,恐怕孝子賢孫不愛惜生命去殉死;我要說死了的人無知覺,又恐怕不孝的子孫丟棄親人遺體不安葬。你要想知道死人有知覺還是無知覺,死後自己慢慢就知道了,到那時也還不晚。」
結語
綜上所述,孔子「避談鬼神」,是為了引導人修德,而不是迷信或無信。他不是無神論,不是不信鬼神,而是認為「德行」才是人得到神明保祐的資格認證。
「敬鬼神而遠之」的原意是,在鬼神問題上,信其存在,敬其威儀,遠其形式,重在修德。即承認鬼神的存在,但不願讓人把焦點放在鬼神,而忽略道德修養。